谁也没细心留意,原来又到一岁秋。
阿芙觉得自己该要醒来了。
她迷蒙睁开眼的时候,却见裴炎抱刀盘腿坐在床榻那侧。
青年的下颚起了一线闷青,那若隐若现的须根为他平添了几分稳重。
他的发冠已解,罩甲早就退去,那身青色的常服起了几层褶皱,裴炎似乎睡得很沉。
阿芙一动不动,就这样呆望着裴炎。
她心里是感激他的,他终于是照她说得做到了一回。
她轻轻呼吸着,鼻间萦绕小池坞熟悉的草木清香。
男人忽然轻声唤她,嗓音尤为低沉:“阿芙,让我睡一会儿。”
她一怔,见他眼角颤动,忽而竟斜斜地滑落在床榻上,只一个翻身,就这样合衣沉沉睡去。
阿芙心神一震,方知他这些天里必然日夜相守,直待她转醒这才放心睡去。
她轻轻挣扎而起,肩上的伤却似乎并没有转好的迹象,阿芙有些莫名的不安。
她翻身下地,身后已传来裴炎均匀的呼吸声。
阿芙找了件外衣披上,又慢慢挪动到裴炎身边,小心翼翼地替他盖好薄毯。
她细细打量着男人,不愿惊扰他久违的安宁。
他的眼窝下侧有片青黑的阴影,阿芙不敢想他有多久没有好好歇息。
她从他渐渐放松的臂弯里取下绣春刀,细心地放置在榻边。
这么些日子以来,一直是他守着她。
阿芙心里早已明白。
裴炎睡得很沉,但很快便转醒了。
他睁开眼的时候发觉天色已暗,而阿芙则伏在他的身侧又睡了过去。他瞧见阿芙皱起的眉,在梦中她仍旧不得安宁。
裴炎默默看了一会儿,这才伸出手指轻拂而过,长指顺着她的脸颊往下,眼角却瞥见她的肩上沁出了一丝暗红,想来那伤口迟迟没有愈合。
裴炎心下一紧,忙把阿芙的上半身扶好,一股前所未有的担忧席卷而来。
他回想起周蘅的告诫,而那时他并不知晓,阿芙的伤势会糟糕到这样的地步。
她必然不是因为这次意外有此重伤,在此之前,她不知经历了多少折磨......
伤口的疼痛惊醒了阿芙,她微微叹了一声,转而睁开了眼。
她迷迷瞪瞪瞧见了裴炎满脸担忧,顿时喜声道:“你竟睡醒了?”
她即刻坐起身,眨眼间从榻边端来一碗汤药,忙递到了裴炎面前。
裴炎一怔,迟疑道:“这是......”
阿芙把碗放进他的手里,关切地催促道:“这是提神聚气的药汤,我按着阿娘以前教我的方子熬的,你快些喝了吧!”
裴炎低低一叹,依言一饮而尽,这才换来阿芙喜上眉梢。
他拉近阿芙,抬手轻轻拨过她脸颊边的那丝长发,不住担忧道:“你的伤还没好,此时倒有精力关心我?”
阿芙侧过脸,脱口而出道:“裴炎,能帮我的只有你了。”
她一语毕,忽而又转头,笃定地看着他的眸子,细声道:“只有你了......”
裴炎指尖一顿,明知她的心思,不知为何却偏要她示弱那般。
他低低一笑:“大小姐在求我?”
阿芙破天荒得第一次没有跟他顶嘴。
她微微垂首,声音极低:“我求你,五哥。”
裴炎指间稍紧,竟轻轻地捏住了她的下巴。
她被迫与他直视着,有一段隐秘的情绪似要破茧而出。
而直到过了许久,裴炎只是微微皱紧眉心,始终没再接她这句哀求。
他最后松开了五指,避开阿芙的视线。
阿芙落寞地看了他半晌,心中细想:他不喜欢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,她便依他的心愿开口求他好了。
而今她喊他一声“五哥”,此后旧债总能一笔勾销了罢......
她的目光投向不远的窗外,又叹道:“五哥,你拿我当自家小妹。所以,你愿意帮我的,对吗?”
此时秋风渐起,金灿灿的树叶重新装点了小池坞。
斜阳透过轩窗,在二人身上洒下一轮光晕。
她静静道:“那些年,我常听阿娘念你写来的书信。”
裴炎的心内轰然漫起一阵莫名的情绪。
只听她娓娓说道:“劳夫人挂怀,盼恩公万必珍重。粗字恐难书意,惟愿小妹近来安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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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人都说阿芙晓事晚。
阿娘以前倒是十分维护她,只道女儿常伴父母身侧本不是坏事。
他们都笑阿芙,说她怕是不懂与特穆尔世子的这门好姻缘,长辈们拿她当不经事的黄毛丫头。
可阿芙知道,自己心里大抵总有那么个挥之不去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