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承影,这是四郎君要给三娘子的。”
“多谢姐姐,我们三娘子昨天还念呢。”
“我其实昨日就来送了,只是你们院落门前那眼生的嬷嬷不肯放我进去,好生奇怪,前些日子也没人拦我啊。”
承影于是伏在牧之那侍女的耳边,低声解释了公主的行踪。那侍女是极聪慧灵巧的,闻言恍然大悟,朝承影点点头就转身离去了。
承影捧着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笺,绕过门前爬满薜荔蘅芜的一堵粉墙,又穿过一段小巧的、凌然于一汪池水的曲折小道,由月洞门经过安之平时做功课的四面有着精致雕花窗户的石舫,又是另一段向右的小道,不过短得多,然后又是浑圆的门洞,能听到少女的笑飘出来,又穿过一间堂屋,终于到了绣楼前一片开阔平坦的石板天井,两侧栽着芭蕉、山茶、辛夷等花木,见到了坐在秋千架上的安之。
她并不令人推着,只是坐着吩咐纯钧:“把今日写好的功课收起来,明日送到书院去,你再与山长亲自说,六娘想去看看……”
见到承影,她急忙接过承影手上的信笺,只是刚打开,又听见长宁活泼的笑声:“安之,你过来……”
她于是答应着,又将里面薄薄的那页纸塞回承影手里,自己起身沿着承影刚来的方向去应长宁。捧着纸的承影想跟着她,被她摆摆手拒绝了。
那路线并不完全一样,在穿过堂屋与承影走过的第二个月洞门后,安之循声往右去了,登上湖石叠起的小巧的假山,抓住了小山顶上亭子里笑着的长宁。
长宁兴致勃勃要在这里下棋,恰巧这时厨娘回道晚膳已备好了,她只好又不情不愿地随安之下来,被清时领着去净手。
承影迎上来,将那张牧之遣人送来的纸条递给安之。安之粗略扫一眼,念出声:“本旬每晨,未初,含光门。”她出神了一瞬,向湛卢招手,轻声吩咐了什么。湛卢答应着出去了。安之则若有所思地盯着那张纸,最终伸手向烛台烧掉了。
承影眼看着那张纸化为灰炬,仅有安之捏着的那一角露出几个字:“……吾妹切记,阅后即毁,勿留痕迹。”她于是规矩地低下头,不再看了。
*
几日过去,安之坐在含光门外一家茶寮二楼临窗的位置,有些心浮气躁。此时午时将尽,马上就到了宫中亲卫换班时间,她打发湛卢在楼下守着换班离宫时必经的含光门,一边焦急等待,一边在心中反复演练自己要说的话。
前几日,她托牧之打听了靳斯年所在的亲军值班时间,势必要在他回家的路上堵住靳斯年问个清楚长宁的事情。
正当她纠结是委婉一些暗示靳斯年,还是直截了当地问:“六娘的事,靳郎如何打算?”时,未时的钟声慢慢悠悠地从宫墙之内传来。她赶紧正襟危坐,挥手令承影以外所有婢子都去另一个隔间,就差扫榻以待。
一段紧张的等待后,推开门的却是湛卢哭丧着的脸:“娘子,靳郎见到婢子就打马转身走了,婢子没追上……”
安之一愣,原本的紧张心情被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蒸腾而上的怒火。她急步踏至窗前,却仅见靳斯年打马逃走的背影。
她硬是向哥哥要了不应泄露的宫防安排,敷衍仍旧住在镇国公府的长宁,说沈家兄妹约她来看上次她预定的残碑拓片,瞒着陆氏溜出了门,就是为了向靳斯年要一个说法。
前些日子她已经猜到,圣人不乐见中立的靳家尚皇后的公主,让太子的势力扩大,因此对长宁的婚事态度模糊。靳家不愿违抗皇命,于是与皇后的默契便不作数了。皇后不忍心与长宁直说,寄希望于长宁转而爱上其他人,不料长宁反抗的态度坚决。
安之从前以为是上阳侯夫妇不愿结亲,如今见靳斯年的态度——他早就认得安之的婢子湛卢——才不情愿地发现,靳斯年完全与家里的意见一致。显然,相比青梅竹马、情投意合的长宁,上阳侯家与他自己的前途更重要。
她越想越觉得怒火中烧。承影与湛卢看她沉下来的脸色,默不作声地替她添茶。小茶室里一时间悄然无声,仅余茶具碰撞的清脆之声。
安之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,只好在素笺上写下今日约见靳斯年的见闻,嘱咐承影送去给陵越,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陵越身上。
忽然,窗外一阵喧哗。安之不耐烦地望向那听起来有些熟悉的声源:
“——呦,小娘子水灵极了,跟爷回去,保你吃香的喝辣的——”
是二皇子妃的堂弟,前些日子在宫宴上见过的,表情浪荡而扭曲,引得安之厌恶地想要扭开脸。那醉醺醺的泼皮伸手去拉扯捧着茶水的女茶博士。女茶博士向后躲开,只是被那闹事的泼皮带来的家人团团围住,惊恐万状。
为什么小娘子们总是喜乐由他人?高贵如福宁,还不知道她钟情的情郎已经背弃了他们年少时的感情,情郎决心以此为献祭,敬自己的光明前程;普通如长安城脚下女茶博士,仅仅因为贵人的一时起意,可能就被毁了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