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只昏头的麻雀飞过,在拐进社区的路口。
一个女人站着,短裙长靴和一件短装外套,在初春显得过分单薄。她头发齐肩,参差不齐,可以看出曾经染过什么色,而现在只能看见枯黄,不过这头枯草却被打理的一丝不苟。她抱着手,手臂上挎着一个白色的包,化着妆,浓烈的妆,刘海很长,长到遮住一只眼睛。她一只腿弯曲,脚掌上下扇动。似乎很烦躁,在等什么人,或者有什么人在等她。母亲拖着尖酸刻薄的语气滔滔不绝的说:“你看,鸡婆又来了!酒吧KTV到处站,生怕有人看不见她......”“鸡婆是什么?”我把脑袋从正副驾驶座中间伸过去问。话音未落,母亲的巴掌已经落在我的嘴巴上,我的嘴巴火辣辣的。她瞪着我,浑浊泛黄的眼白生出一丝煞气,我忍了忍眼泪,总之‘鸡婆’一词,是连我都不能触碰的禁忌。
麻雀跌跌撞撞扑向窗户,倒在窗边半死不活的挣扎,大过年,碰见死物,母亲心有不快,吐了口唾沫,而这唾沫彻底断送了麻雀残存的最后一口气。它一动不动,黑亮的眼球扑闪会儿,也不动了。我凑近些,它其实长得非常漂亮,黑灰色的毛色,油亮油亮的,就是细瘦一点,我似乎听见三物说,把它埋了。于是我找了一棵枯死的发财树花坛,从上面板下一枝枝干挖坑,待到恰好能够容纳麻雀的身体的时候,我把麻雀放了进去。三物又说:“快快快,盖上土,一会儿浇点水,这样明天它就又长出来了!”我点着头应声,手脚不见行动,三物急躁的声音如同聒噪的眼镜媳妇、如同讨论那个女人的母亲、如同那些唱歌谣的小孩儿,我莫名提起麻雀的一只脚,提在眼前,它沾满尘土的翅膀突然抖动,我吓得将它甩了出去,它重重的摔在花坛边上,我手里还捏着它的一只腿,它死不瞑目的眼睛诉说着某种冤情,寒冬腊月天,三物轻笑声,我觉得头顶三尺有神明,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。
我落荒而逃,像个疯子。
这一年,过得冷清清的。年三十晚上表哥打来电话,电话背景若有若无的烟花声,以及他喊道:“妹儿!哇,今年烟花会好漂亮!你没回来,太可惜了!”我不想理他,仔仔细细的听背景的烟花,仔仔细细辨别大人和小孩儿的声音,仔仔细细寻找没准三物恰好经过被烟火吓了个激灵,发出一声惨叫。但是什么都没有。我独自在楼下看春晚,看到深更半夜也没有人说三道四,琳琅满目的年货堆在桌子上、地上,我拆了一包又一包糖果,越吃越觉得苦涩。过年那七天什么都没有,没有张灯结彩的红灯笼,没有尖叫玩闹的小朋友,没有吃了饭出门闲逛的大人,更没有三物。
年后我们各自忙于升学考试,放学后去补课,周末亦然,一起玩闹的机会少了,有时稍早一点,还能在车站见到三物,后来随着六月越来越近,天气越来越热,我们见面的机会都少的不像话。临上初中的暑假之初,三物每天敲着窗户玻璃,整张脸贴在玻璃上,眉眼弯弯,笑容藏在玻璃上的污垢后面,由于母亲所谓的优质教育理念,带我四处奔波参加升学考试,所以每次透过玻璃瞧见三物,我都拍着她的背表示:“你等我回来!”回来后天色渐晚,母亲和我在房里讨论这次被录取的几率,她让我句斟字酌的回忆我哪些题做错了、哪些题做对了,一天在上午考试下午复盘中筋疲力竭的度过,晚上我只想着快快上床,想起三物,也只好推到明天,明天亦是如此。我对三物保证:“你再等等我!”“你再等一下!”“马上就好了,真的!”......最终母亲选择了一所距离社区十多公里的学校,并在学校周边五分钟的路程内买了房,我长舒一口气,觉得总算可以切实告诉三物:“走吧!我们玩儿点什么?”可一看日期,开学了,窗口玻璃的污垢上留下一滩亮堂堂的痕迹,我当然有所可惜,却也笃定来日方长,这些都不算什么。
当我回想起来的时候,三物的模样定格在我见到她的第一面,她一袭白裙,路灯就这么倾洒而下,我自觉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,从客厅到卧室再到客厅是上初中以后我周而复始的生活节奏。起床、洗漱、扎头发、换鞋、在客厅茶几下的抽屉里拿今天的零花钱,然后出门,沿着潮湿的马路边,伴随着耳畔风和车的呼啸,走到校门口,和恪守在校门口的校长问一声好,穿过一楼大厅的绘画走廊,踩着米白色瓷砖的楼梯走上四楼,走进铺着木地板的教室,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,找到座位,放下反扣在桌子上的椅子,把书包挂在椅子上,接着坐下,合手,埋头,睡觉。我应该在13岁的时候就拥有了梦寐以求的生活,不用想方设法去迎合别人无聊的搭话,不用揣测别人笑意中究竟包含着怎样的信息,不用将因为委屈而流的泪水憋回去,更不用成为精致流水线作业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可我也付出了13岁不应该付出的代价,背离我所成长的社区投身另一个陌生的地方,父母秉持着“我长大了!”“生意忙!”留我独身一人生活在偌大的、灰暗的房子里。入住房子第一天,父亲将曾经拍摄的、十足满意的照片通通打印下来,贴在鞋柜上方,进门便一览无余。我在一众照片里看见了我和三物,我们趴在雪中,活脱脱顽童一对,没来由思绪沉到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