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下的一瞬间,仁安满心茫然,脑中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。
她是天之骄女,先帝最宠爱的明珠,哪怕一时落魄,也坚信有朝一日会拿回属于自己的荣光,成为百官臣服、万民景仰的人上人。
她是如此笃定,几乎为此陷入魔怔,以至于根本无法接受死在这里的事实。
直到胸口传来尖锐的剧痛,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,低头瞧见冰冷突兀的箭簇,过分茫然的目光微微转动,便与一道冰冷审视的视线对撞在一处。
仁安几乎第一时间认出那人,手指憎恨地攥起,喉间咯咯有声,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然而对方并不因她的愤怒憎恨有所动容,只是静静瞧着。这一刻,金枝玉叶与草芥家臣的地位颠倒过来,天生高贵的打落尘埃残喘挣扎,生来卑贱的却稳坐云端,居高临下的姿态仿佛瞧着一只碌碌奔忙的蝼蚁。
仁安心下大恨,但她已然无法开口,鲜血于身下汇集成浅浅一泊,她甚至无法告诉匆匆赶来的王虞,是谁将她害到如此境地。
最终,一口气息不甘地散去,仁安郡主微微偏过头,眼睛至死未曾阖起。
王别驾紧赶慢赶,到底没赶上仁安郡主的临终遗言。他与仁安有过数面之缘,自是认得出这位地位超然,与京中贵人有着颇多联系的“庾氏贵女”,更明白当朝郡主于众目睽睽之下为人刺杀会是什么后果。
莫说他小小一个朔州别驾,就是朔州刺史裴守庭,也未必扛得下京中震怒。
王虞惶然抬头,仓促间只瞧见萃锦二楼窗口人影闪过,冷铁箭头反射日光,寒芒端的是刺人眼目。
他顾不得许多,指着那人一声厉喝:“那便是凶徒,抓住他!”
朔州守军再不理会金发胡姬的阻拦,如狼似虎地冲进酒楼。
金发胡姬试图上前,却被守军推了个趔趄。那王虞丝毫不给她面子,抢在她跑回去报信前冷冷道:“萃锦楼包藏祸心,隐匿悍匪,即日起封闭酒楼,一应人等原地□□,逐一接受查问。”
金发胡姬惊怒转身:“王大人当真要与我家主人作对?”
王虞面不改色,从她身旁径直走过:“不是王某要与令主作对,是令主胆大妄为,于光天化日之下刺杀当朝郡主,想要王某的人头和乌纱陪葬。”
他偏过脸,给了姿容绝艳的胡姬一记森然盯视:“消息传回京城,莫说区区一个摩尼教,便是西域诸国捏在一块,也及不上玄甲军一枚甲片!”
胡姬或许舌灿莲花,或许拥有足以让世人惊艳的美貌,但她终究只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。当美貌与口舌两大利器失效时,她便再无制衡王虞的筹码,眼睁睁看着朔州守军冲进楼里。
与此同时,相隔不远的茶楼二层,丁承宗目瞪口呆:“你、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打着这个主意吧?”
他说得没头没尾,但何菁菁听懂了:“那倒不曾……本想留着仁安与庾氏谈谈条件,没想到她自己嫌命长。终归是要死的,倒不如废物利用一把。”
她低头饮了口茶,脸上神色既非快意也不是憎恨,而是说不出的满意——仿佛躺在血泊中的不是一具尸骸,而是一件劣质货物,却叫出了谁也没想到的高价,足以令主人为之自傲。
丁承宗看着何菁菁的眼神微乎其微地变了。
何菁菁不必抬头,就知道丁承宗的眼神意味着什么:“怎么,觉得我手辣心黑?”
丁承宗确实有这种观感,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回纥那七年间何菁菁是怎么熬过来的,因此这话谁都能说,唯独他不行。
他将茶盏把玩手心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只是觉得事情未必到了那份上。”
何菁菁如何听不懂他的潜台词,当即冷哼一声:“她当年找我替嫁西域,可没那许多顾虑——斩草不除根,春风吹又生,这么简单的道理,不必我再教你了吧?”
丁承宗对上她森然冷戾的一双眼,心知这丫头的“疯劲”又犯了。他也不与何菁菁正面争论,只反问了一句:“你对那靖安侯,怎就忘了斩草除根的道理?”
何菁菁:“……”
方才还满口狠戾的长公主卡了壳,居然无言以对。
这二位闹出翻天的阵仗,自然不止为了看戏那般简单。不多会儿,萃锦楼前后门封死,朔州守军冲进包间,却没发现杀人元凶,只在窗台边发现一把丢弃的□□——弩身小巧,瞧着像是特意改造过的,箭头却是三棱突起、锋锐异常,血槽中闪着刺目的冷光。
朔州位于中原与北律交界地带,驻城守军没少与南下打谷草的邻居打交道,久而久之,对芳邻惯用的兵刃武器也是了如指掌。但三棱破锥箭并非北律常用的箭矢,有曾在西北军中服过役的更惊叫起来:“这是回纥人的弩箭!”
王虞悚然一震,盯着金发胡女的眼神像是要戳出两个透明窟窿。
这招投石问路的效果出奇得好,且不论王别驾下令清查城内摩尼余孽的做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