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,彻骨的疼。
管玉山死死咬着唇瓣,将佩剑插进灰黑的泥土里借以支撑。
她无力抬头,眼皮愈发沉重,散开的长发瀑布一样铺在腮边。
被暗算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,堪堪渡过的天雷甚至还在体内游走,这酥麻的刺痛感拽回管玉山的心神。
她调集起体内仅剩的灵气,听见仇敌咯咯的笑声在身后响起。
“宗门的天之骄女,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?”
是温从容,管玉山最不对付的同门。
谁知他竟胆大如此,趁着管玉山突破金丹境分身乏术之际,在暗地里使出这么阴损歹毒的招数!
如同暗中窥伺的毒蛇,温从容的恶意顺着声音一并飘来,吐着猩红的信子攀上管玉山的脊骨。
阵阵寒凉。
管玉山的情况并不乐观,她为突破境界聚齐的灵气在雷劫中几乎消耗殆尽,周身上下,连个最简单的驭物术都施展不出来。
灵脉寸寸作痛,丹田空空。
但,她管玉山从不会坐以待毙。
悄悄攥紧剑柄,管玉山把仅剩的灵气运到指尖。
干涸的识海死一样沉寂,索性,管玉山放弃神识探查,闭目敛神,在心中细数。
温从容在这次暗算中并没有受到任何反噬,气息隐匿得极好。仅凭一双耳朵,管玉山根本无法辨别他的距离。
可,他毕竟是温从容啊,管玉山最狡诈最棋逢对手的死敌。
哪怕是闭着眼睛,管玉山都能想象出他拧着眼睛狠笑的样子。
他会迈着最自在的步子,悠游地挽起一个剑花,细细欣赏他引以为豪的战果。
一步、两步、三步……
就是现在——
蓦然转身,管玉山用伤痕累累的手臂挑开他湛蓝的水离剑。
当啷一声,利刃交锋。
管玉山的视线开始模糊,迷蒙的世界里有一道绯红色的光弧划了过去。
被挑飞的,不是水离剑。
囫囵滚了几圈,她的佩剑陷在河岸潮湿泥泞的滩土里,甚至没发出被吞没的声响。
“阿山,你不会以为元气大伤之后,还能像从前那样无阻无挡地击败我吧?”
温从容说得没错,管玉山现在筋脉尽痛,四肢伸展不能,没有灵气,她现在几乎算个废人。
“屈辱吗?愤恨吗?你可曾想过被你一次次压在头顶的……我!也是这样的不甘——”
温从容的嘴巴,实在是他身上最多余的东西。
两人挨得极近,若是手有利器,管玉山一定会扎进他喋喋不休的口舌里。
让他住嘴!让那些恶毒伤人的话语从此烂在温从容的肚子里,再也吐不出来!
就像心里想的那样,管玉山确实那么做了。她用汇集灵气的几根手指抓出颈上挂着的玉坠,用尽毕生力气刺进温从容的脖子。
方才因为快意和喋喋不休而狠狠跳动的那根血管,像是青绿色的易碎容器,在大力的攻击下崩灭。
玉坠和血肉间黏糊血腥的缝隙里,飞溅出艳丽的生命的源泉。
玉坠上的挂绳紧紧连接着管玉山和温从容,这根由她母亲亲手编织的红绳,是连接他们两人最脆弱的脖颈的通道。
这么近的距离,足够管玉山用五官承接他的血液,像是天上飘来一朵血云下的雨,淅淅沥沥落在她的眼窝和鼻尖。炽热,又冰冷。
也足够管玉山用飘虚的视线最后扫视一眼他的不可置信和怒不可遏。
一如既往,温从容,你还是这么喜怒形于色。
在温从容发动反击的那一瞬之前,管玉山果断抽身,她毫不犹豫地拔出玉坠。玉坠是她意外得来的,类似虚妄玉的特性让它能够突破一切灵力禁制,包括修士的护身结界。
温从容再怎样,也只是一个筑基后期修士,他没有金丹期的强大肉身,也不能像体修那样断肢再生。
气管血管一齐被扎断,温从容再也说不出话来,支撑他的动力轰然倒塌。灵力溃散,他打不开芥子袋,只能仰面望天,发出嗬嗬的气声。
温从容再也无法从容了。他的伤口汩汩流淌出血液,就像是覆水再难收,他流逝的生命,也再收不回了。
这是一条凿蚀了二十四年的河流,终于在它经久不衰的脉动冲刷下,开拓出一个血乎乎的空洞。
它奔流着,对自己的去向毫不知情。
这条没有源头的河流啊,它的归宿不是大海,而是死亡。
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下,它们在管玉山下巴的最低点汇合,嘀嗒着落下。突如其来的静寂包裹住她的心脏,管玉山想起另一场雨。
也是这样的炽热,又透着恼人的寒意。
管玉山倒退几步,根本拿不出抹掉脸上血迹的力气,可她还是强撑着说出这些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