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烛绝口不提暗杀之事,我失魂落魄地拿着筷子,任桌上的菜肴再精致,也没有一点胃口。
未及,他忽然起身走向暖阁,我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,轻声问:“阿兄知道那些刺客是谁派来的吗?”
会不会是圣上知道了他和伊烛的图谋,趁他身边没有护卫的时候暗下杀手?
伊烛不答,回望我一眼:“别站在外面了,不怕里面血气重就进来吧。”
他替我掀开珠帘,墙角坐了个山羊胡的老大夫,正在水盆里清洗棉布。那盆淡红的水里躺着一枚箭镞,旁边有截三寸许的残箭。
软榻上趴着褪去上衣的穆昀,披散的墨发间露出苍白的脸颊。他听到脚步声,半轮幽深的眼瞳在睫毛下微微一转,眸光便落在了我身上。
我不动声色地站在伊烛身后,听伊烛平静道:“亏你撑得住,大夫说差点就穿了后心。不过你底子好,仔细养一段时日就没大碍了。”
他挥手让老医师退下,房里寂然片刻,穆昀终于低声开口:“想来是宫里那位忍不住了,他卧床许久,还是不放心。”
我的猜测得到了印证,欲抬脚悄悄离开,伊烛却突然道:“站着。”
他语气淡漠,我刹那间就出了一身冷汗。
他从未命令过我,即使想让我照着他的计划行事,也每每演得一场兄友妹恭的好戏,这时叫我不许出去,我是真不敢再惹他。
穆昀失了血色的唇角翘了起来,他的背上裹着厚厚的棉纱,衣衫不整半死不活,居然还能笑得出。
我阴沉着脸瞪他,他眼梢一动,长长的羽睫就无辜地垂下来,敛住了神色,挺秀的鼻梁还往枕头上蹭了半分。
我顿时气不打一出来,这是觉得我占了他便宜?
我跟他住在一起九年都没打过他的主意!他小时候洗澡我都闯进去几遭,这时候倒装个什么劲!
伊烛直接忽略了我,对穆昀道:“你别怨府兵来得迟,一来需要避嫌,就算我在附近,也不能亲自出面,二来人多将事情闹大,之后也讨不了好处。回头我让良医正去你宅子里看看,这些天不要操心别的了。”
穆昀懒懒地抬了抬下巴,“殿下让郡主留下,就是让她听这些么。”
伊烛恢复了浅笑晏晏的态度,温言道:“阿照,救命之恩还是要当面谢谢穆君的。”
我心里揣摩了好几遍他为何要这样做,嘴上敷衍地应了:“将军伤成这样,本郡甚为愧疚,言称多谢似乎太不妥了,若良医正需要额外采购药材,本郡愿意承担全部的账。”
穆昀笑了声,眉头因为疼痛蹙起,“郡主有心。”
我除了有一个玉牒里的名号,从来没收到过月俸,住在宁王府也要靠帐房发银钱过活,说为他的伤出钱,实则还是撬王府的墙角。
伊烛看看我和穆昀,“阿照今天也累了,我这就带你回去吧。我已命人去通知穆君那名副将,过会儿楼下有车来接。”
我从穆昀裸露的背上收回视线,温顺地点头。
今日也算什么都见识到了。
戌时浑浑噩噩地回到惜泉斋,几个侍女正在堂屋里抹骨牌抹得不亦乐乎,见我来了,只有铃兰尴尬地随我进卧室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仿佛人人都过得比我舒坦,脾气不佳地例行公事,问了铃兰今天院子里发生了何事云云。
“郡主和殿下前脚刚走,崔府那位五郎的姐姐就捎来封请柬,说廿五是她的生辰,请郡主一定要赏光来侍郎府喝杯寿酒。那小厮还私下里跟我说,崔五郎也会去。”
崔莹……她上次答应在月底前安排我和崔慕见一面。
“郡主脸色看起来不大好,早些上床吧,今晚别再画画了。”铃兰心疼地说。
我冲她笑笑,“看会儿月亮总行。”
窗纱透进晚风,月亮拨开波涛翻卷的云层,颤巍巍地洒下满地清辉。天上垂挂着星星,高高低低,明明灭灭,地上皓白一片,露水渐凝。
白天经历了太多,难以睡着,一个人坐在榻沿听风,和以前在叶里的小床上一样。
父亲被京城的官兵带走的那一天,我同样没有睡着。从此以后失眠是家常便饭,有时候半梦半醒间会看到熟悉的影子,一开始哭得厉害,次数多了就习惯了,至少还能梦见他们。我爹曾经问我,他要是不在了怎么办,我说可以卖画养活家里几个洗衣做饭的老仆,外加寄住在家里的穆昀。他又问我会不会在他归西后把穆昀给丢出去,我郑重其事地告诉他,房子给我就行,其他好商量。
而事实上,我亲自把他花了多年积蓄买来的宅邸烧了一部分,火势没控制好,波及到了围墙外的竹林。
穿过竹林,是开着迎春花的小路,沿着小路上坡走百十步,就能看到一座私塾,和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。
我把头埋在膝盖间,闷闷叹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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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就是侍郎夫人的生辰,一大早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