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了东宫,天已完全黑下来。来时有小太监引路,回去便剩他一人。风渐渐大起来,带着朦胧的潮气。徐安梁在京都待了这么多年,知道这是大雨来前的征兆。他本该尽快赶回去的,可余生已定的他却已先有了几分无可无不可的禅意。
已过了饭点,徐安梁却不觉得饿。人生走到这个节点,他已很少有欲望去回味往事。一个被圈禁了一生的人,本应该没有多少值得回忆的过往。可他想起来,却觉得过往的十年虽然落魄,却也不算十足的糟糕。六公主有侠义在心,四皇子与他以君子相交。活着虽然时时窘迫,心底却仍有信念坚守,不至于完全放浪形骸。更何况身边的齐妈妈和翡儿,多年照料,可谓无微不至。还有柳茵茵,多么可爱的人,命运也未曾与她公平,她却活的像个太阳一样,炽热勇敢,有时候把软弱的他比的如此不堪。
原本以为还有很长的路,容许他慢慢地积累力量。如今看来,命运早在最初就设定好了归宿,是他不肯信命。人人都可以拥有通天的坦途,他却已走到山穷水尽之处。徐安梁劝自己向命运低头,放下心中的执念,不再做无谓的挣扎。
徐安梁闲庭信步,悠然自得,等到走到自己小院的门口之际,一道惊雷从天而降,大雨瞬间哗哗而下。他站在院门口的屋檐下,在雨幕中望见执着油纸伞坐在屋前的柳茵茵,在昏暗的灯火下,闪闪发光。
雨声嘈杂,徐安梁却清晰地听见心跳的怦然。两年前的雨夜一如今日,伞下的人已经长成娉婷模样。她如此迷人,他却发现的太晚。
“你回来啦。”柳茵茵看见了他,枯等半日七上八下的心顿时落了地,蹦蹦跳跳地撑着伞赶了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许久,才呼出一口气,“你没事吧,太子找你什么事?”
风雨打的伞七歪八扭,柳茵茵好容易才撑住了。徐安梁索性接过她手里的伞,若无其事道:“能有什么事?”
柳茵茵撅了嘴,刚想说话,迎面被一阵风雨扑湿了脸。徐安梁道:“雨这么大,快先进屋去。”说完便拉着柳茵茵的胳膊踩着小径往屋里去。二人同撑一伞,风大雨烈,小院里又都是草木,等进到屋里,半边衣摆都湿了。徐安梁挡在风口,更是湿了半边衣裳。
他喝了翡儿递来的姜茶,才又道:“你怎么还没回去,你明天不是要陪六公主去安国公府吗?还不回去早点睡,明天可是要早起的。”
“起那么早六公主肯定要睡一路的,我可以在车上睡。”柳茵茵小声嘟囔了一句,拿帕子胡乱擦干了脸,才又凑过来看看他,“太子没怎么样你吧?”
徐安梁状若失笑:“能怎么样?就是聊聊天。人家可是太子,至于和我较真吗?珠儿呢,快把你家小姐领回去,这都什么时辰了?”
珠儿哎了一声从里屋走了出来,柳茵茵不肯回去,她也只能等着,帮着齐妈妈补了一晚上的褂子。
“我看雨小一点了,小姐我们就回去吧,也让安梁公子早点歇息。”珠儿从善如流。
柳茵茵望了一眼窗外渐弱的雨,远处的雷声滚滚而来,又转回头来望着徐安梁,对面的人神色自若地喝着茶,除了面色有些苍白外,几乎毫无破绽。可柳茵茵不觉得太子是可以有这个闲情逸致找人聊天的主,何况对象是徐安梁,他该厌烦透了的人。
正准备走,徐安梁又叫住她,道:“今日太子来找的事,可别跟六公主说。”
柳茵茵来了气,哼了一声:“我就要说。” 说罢也不顾他,转头撑了伞冲进了雨幕里。
徐安梁苦笑着摇了摇头,翡儿走上前来,颇为忧愁地道:“茵茵小姐要告诉公主吗?这可如何是好,六公主肯定会生气的。”
“再说吧。”徐安梁叹了一句,便不再放在心上。齐妈妈已备好了热水,徐安梁淋了雨便梳洗了一番。
雷雨往复而来,翡儿点了熏香,徐安梁又坐上了榻,料想柳茵茵此刻已回了屋,该是没有怎么淋雨才是。珠儿是妥帖的人,便是淋了些雨也能照料周全。他的心头有许多杂丝,挠着他不能安然入睡。今日与太子的谈话他是不准备与任何人说的,既然已经做了决定,越少的人受牵连越好。柳茵茵是那样明媚的一个人,有六公主在,她这一生都该是平坦顺遂的,不该与他纠缠过多。从前往日天天厮混在一起是不觉着,往后应该要多些避嫌才是。至于齐妈妈和翡儿,只能拜托六公主了。
徐安梁在榻前枯坐了半宿,等到烛火燃尽,他在昏暗的天际里瞥见一抹鱼肚白,屋外墙角传来阵阵蛙声,才又上床胡乱睡了半宿,等到翡儿晨起一脚踏进来,已是天光大好。
“公子醒了,公主她们已经都出宫了呢。”翡儿将新烧的水灌进了茶壶,又问,“公子早膳想吃些什么?”
虽只睡了一两个时辰,徐安梁却不觉得疲乏,起身喝了碗茶,不觉得饿,便道:“煮些清粥,配点咸菜吧。”
这些都是现成的,翡儿又给他拿了两碟子点心,回来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件事,道:“忘了和公子说,李嬷嬷今早叫人来了信,说她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