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了看手表:“夜里两点。”
段棠梨蓦地睁开了眼。她睡了这么久。
“我是因为……”她嗫嚅唇瓣,想解释。
顾翊替她说完:“医生说你的身体没有什么大碍,只是触动了应激反应,一时情绪失控。这件事除了医生和我,没有别人知道。周戬会去告诉李源,你是因为气温骤降引起身体失温,不慎从船上摔下去。”
他都替她想好了,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过去,没有人会碰到她的伤疤。那些曾经被余琛利用来威胁她的事情,都被他周全地掩盖好。
她其实不怕被别人知道,自己年少失祜失恃,因为一场车祸对密闭的黑暗空间深深恐惧。
段棠梨抿了抿苍白的嘴唇,眼泪不知不觉从眼眶滑落,滴到他的掌心里。
顾翊握紧她的手:“是眼睛疼吗?”
他从水底上来时,眼睛里血丝红得吓人,是被海水弄的,他知道那种疼痛。
段棠梨摇摇头,什么话都不说,伸手紧紧环抱住他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,顾不得眼泪洇湿雪白衬衫。
好像把一些不那么紧要的前因后果说尽了,才想起来真正要说的话。
顾翊薄唇微动,想问她哪里不舒服,又想问要不要喝水,一堆关心则乱的话在脑海里打架。
“嗯,我来了。”最后只是简单重复她的话。
他抱紧她,笑了笑:“本来带了花过来,掉在甲板上,被踩坏了。”
“是什么花?”
“无尽夏。”
段棠梨在他怀里睁开眼。一场姗姗来迟的雨,宁海的秋意轰轰烈烈席卷而来,她却骤然梦回到盛夏。
她觉得可惜:“虽然踩坏了,还是想看看。”毕竟是他特地带来的。
顾翊轻笑一声:“你想看,可以回家去看,都长得好好的。”
段棠梨声音低下去:“最后的一场戏还没拍完。”
不敢理直气壮,怕他反对,说她刚刚才脱离险情,还想着拍戏。
然而顾翊什么也没多说,只是揉了揉她的后颈,温声道:“那就拍完戏,一起回家去看。”
段棠梨点点头,环抱住他窄腰的手臂又紧了一分,像是亲昵地蹭着,他胸口已经淡去的泪痕。
“是你找到我的吗?”她心里有答案,但还想亲口确认。
顾翊轻抚她的背脊,复述那些场景:“我们在水里怎么也找不到你,是飞机探照灯照到影子,我才在那里找到你。”
段棠梨知道这过程定然没有这么轻描淡写,夜间冰冷黑暗的海水令人望而却步。好几个人下去搜索她,都无功而返,偏偏是被他找到。
她垂眸轻叹:“我连许愿,都不敢许是被你找到。”
顾翊弯了弯唇:“或许是感念上天,或许是运气,或许是奇迹。”
他从来不用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汇,可是差一秒就痛失所爱,劫后余生,他除了侥幸之外不敢贪天之功。
顾翊想起来问:“我在水下抱起你的时候,你好像说了什么,是三个字的。”
段棠梨怔了怔,脑袋里慢慢回想起,在那绝望冰冷的海水里,自以为是生命最后也是最美好一刻的光景。
在她的停顿之中,顾翊自嘲似的弯了弯唇:“棠梨,或许你说得对,我骨子里就是一个商人,唯利是图。那天我说,愿意给你不求回报的爱,其实我现在有点反悔了。”
“就算是骗我的也好,其实我想听到那三个字是……”
段棠梨忽然说:“我爱你。”
那么郑重乃至于不可触及的字眼,猝不及防听到,顾翊怔了一瞬,旋即失笑:“你倒也不必骗我到这个程度。”
其实他想的,只是一句“你来了”,或者“抱紧我”。即便是表达爱意的句子,至多也只是“我想你”,或者干脆她什么都不说,来一场接吻。
段棠梨深深看进他的眼眸里,一字一顿:“我爱你,不是骗你。”
“你不信吗?”看到他的反应,她微笑起来,“那时我以为自己快要死去,恍惚中看见你来。人之将死其言也善,骗你做什么?”
她的声音平静祥和:“结果你真的来了,我也没有死,这句话平安传达给你。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事?”
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美好的事?顾翊也这样想,甚至不敢伸手触碰她,唯恐碰碎了如此一场美梦。
可恰恰相反,此情此景是真实的,那些惶恐无措才是梦幻泡影。
让人想起一首诗——“有一次,我梦到我们是陌生人。醒来后,发现原来我们彼此深爱。”
今夜他允许自己脆弱,那是被爱击中的痕迹。